父亲与麻雀的一场游戏

发布时间:2017年06月18日    作者:    点击:

父亲与麻雀的一场游戏

秦锦丽

子女的胃口,吊在父亲的肋巴里。父亲退休的头一年,在屋前垦出一小要梯田,种了谷子,碾出的小 米金黄金黄,煮了粥,亮汪汪地飘一层油花子,既黏稠又爽滑,馨香甜润,沁人心脾,我们直夸从没喝过如此清香的小米粥。从此父亲一年不落地种谷子,入种、间苗、锄草、照雀儿、收割、晾晒、打场、碾米,繁琐又劳人。

我们后悔已来不及了。父亲信心实足地说,为锻炼身体。可他干起活儿来,码不住劲儿。累过头后,失眠愈发不可救药。我们谁也不能守在家里管着他,只能电话里不停地劝劝。随着年事趋高,我们多次劝说父亲搬离县城随弟弟们去市里居住未果。去年春节终于妥协了:“那就等到秋后搬。”天晓得,秋后的意思,是他还要种一茬庄稼。

家乡属黄河中游黄土高原残塬沟壑区,高原风貌雄浑独特,人居环境多显窄逼。父亲住的山上,原本人家稀落,市场经常活跃的这些年,年老的逐渐入土,年轻的去街市追繁华了。一山的土地任由野草生长再枯死。庄稼成了土地上的稀罕物,更是山鸡、麻雀儿们的天珍。

去年父亲种了一层梯田的谷子,经历了长达一夏的人雀儿战。从谷子灌浆起,麻雀们就闻香而至,从嫩籽吃起,直到谷子饱满成熟。父亲说,世事变了,雀儿也不怕人哩,从前两根棍子绑成十字,套上一件旧褂子,棍尖上扣一顶旧草帽,往庄稼地里一矗,袖子衣襟随风舞动,顶人值班。现在不行哩,麻雀鬼精鬼精,知道那是“花架子”,熟视无睹。父亲只好提只小板凳,坐在地头逐赶。天明到日落,谷地离不开人,年近八旬的人,如何消受得了?我们往屋里打电话,经常没人接,谷地在一个避风弯弯里,手机又无法接通。当终于打通时,谁都不免抱怨几句,都是那句话:能打多少谷子嘛,您费这个劲儿!

继母跟着受累,过些日子,就给我们报告父亲腿肿了、脚肿了、黑了瘦了的,弟弟们一急,少不了吼喊几句,父亲委屈地说:不照就颗粒无收嘛,难道是为雀儿种的?

无奈之中,只能由着父亲。好在,以后不会再这样下去了,秋后搬了家就好了。

父亲的秋,收得极慢。个因有二,一者父亲对于搬搬离老窝不舍。二者我给父亲说过想回去住几天。我和父亲一样有恋土情结,一想到父亲一搬离,从此我在县里再没了安身的老窝,心里很是失落。便想在父亲搬迁之前,再回山上住几天。那里有空旷的视野,有当年修窑时母亲的脚印,有父亲孤独的眼神,有我一次次回家小住时不着边际的遐想和无人知晓的奢望。

父亲借着等我的理由,磨磨蹭蹭地收着他的庄稼。

本来我是极其想帮父亲照一阵儿麻雀的。我把那想象成非常有趣的一件事。小时候,玩过扣雀儿,把雀儿的腿扣断,玩了几天,给养好伤后又放飞了。我想,如果我照雀儿,顶下父亲可以休息,也适当让雀儿们吃得自在些。但公务在身,我终究回得迟了,错过了久违的风景。

“你没见那阵势,哗地一个黑盖罩过来,任我挥舞竹标,直径以内有效,以外毫无威慑。收割前的那些天,战斗相当激烈哩,一天要扔掉几袋子石仔。你姨负责捡石仔送石仔,都供不上呢。我扔向东面,它们飞到西面,我扔向西面,它们飞到南面,龟仔仔雀儿也认人哩,知道这是不中用的老汉,兜着圈和我对着干。

“我一边扔石仔一边喊叫:龟仔仔们别贪了,老汉再种不成了,就收这一茬了呀!“唧唧,咕咕。雀儿们注意力全在那饱满的谷穗上。”

父亲的讲述不失一个语文老教师的文采,逗得我哈哈大笑。那时,风儿驻足在听,树枝哗啦摇摆一下,有几只雀儿在脑畔上咕咕偷着笑哩。

一架石山上的几层薄土,庄稼稀少,树木稀少,麻雀难以为生,能找见这一片谷地,咋肯放弃?

白发苍苍的两个老者,一个背运石仔,一个扔石仔赶雀儿,吓骂声淹没在叽叽喳喳的啁啾声和扑棱棱的飞翔声中。父亲一口一个“龟仔仔们”,仿佛小时候喊叫我们一样,我说,爸爸,这哪叫战斗,不过一场您与雀儿的游戏而已。

我在家的那几天,夜晚和黎明,院墙的葛针林里,唧唧咕咕总听到鸟叫,准是麻雀们也知道秦老汉要搬家了。

我把三五斤小米从陕北背回兰州,这是父亲种的最后一茬儿粮食,我视为珍物,分送给两位好友。其中一个是诗人,他说,他要装在玻璃瓶密封起来。我的一份也是不舍吃。唯遇身体小恙、茶饭不思时,煮粥疗补。粒粒小米,像枚枚汉字,随着我不同构思,演绎着不同的黄土地故事,渗透着父亲的汗水味,带着父亲的手温。喝时,除了细细吮吸泥土的那份清香,还久久回味父亲与麻雀的那场游戏。

作者

秦锦丽,中国作家协会会员,中国散文学会会员,甘肃省作家协会理事,中国国土资源作家协会常务理事兼散文工作委员会副主任,鲁迅文学院第十四届中青年作家高研班学员。中国国土资源报甘肃记者站记者甘肃地质矿产报主任编辑。出版散文集《月亮没有爬上来》、《月满乡心》。获冰心散文奖、中华宝石文学奖、黄河文学优秀奖等多项。作品入选中学语文教材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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